7月的巴黎，决胜巅峰国际女子赛（MWI）总决赛结束后，比赛还没有真正散场。凡尔赛门展览中心的通道里，夺得冠军的Team Vitality选手被粉丝们簇拥着走出场馆，有人举起俱乐部旗帜，有人沿路敲鼓，更多人唱起助威歌，引来周围观众驻足拍摄。
来自东南亚的女性电竞选手，穿着欧洲豪门俱乐部的队服，在巴黎接受一场接近传统体育式的冠军巡游。几年前，这样的场景还很难想象。女子电竞更像电竞产业边缘的试验田：赛事数量少，奖金规模有限，俱乐部投入谨慎。
但这几年情况开始变了，越来越多国内外游戏厂商开始投入女子电竞赛事，国际电竞俱乐部也开始成立女子分部。一年一度的电竞世俱杯（Esports World Cup，以下称EWC）也将MWI纳入赛事版图，它是目前EWC唯一的女子项目。
中国战队SAETA的经理兼队员李政霖（FANHUA）将EWC形容为女子电竞的“最后一块碎片”，这项赛事不仅将女子电竞带到了受到全球关注的国际舞台，也为俱乐部和选手提供了一个值得投入全年时间、拼尽全力争夺的最高目标。
女子电竞开始升温，首先建立在一个越来越难被忽视的事实之上：全球游戏玩家的性别结构正趋向均衡，女性已经成为游戏市场的基本盘。这也让女子电竞成为厂商眼中的一块特殊市场：可以承载多元化价值，也拥有庞大的潜在用户，可能成为行业增长放缓后的新用户入口。
这会是一门好生意吗？目前来看，商业循环已经初现轮廓，但仍有许多问题要解决。
从一场试验赛开始
根据电竞数据平台Esports Charts的统计，本届MWI峰值在线观看人数达到56.6万，再次刷新赛事纪录。今年也是MWI覆盖范围最广的一届，晋级通道延伸至60多个国家和地区。在这其中，中国战队SAETA首次晋级淘汰赛，创造了中国战队在这一项目上的阶段性突破。
沐瞳电竞赛事生态负责人吴健荣（Ray）对第一财经记者表示，过去几年，MWI的整体收视基本维持着接近20%的年增长。如今，这项赛事已经拥有地区资格赛、国际俱乐部、商业合作伙伴和全球赛事舞台。
但倒回五年前，MWI还只是一次市场试验。
“我们的用户里有两到三成的女性用户，但原来的赛事没有办法给这一批女性玩家提供一个平台。”吴健荣对记者表示，当时团队的想法是，通过和合作方一起尝试将女子电竞生态搭建出来。
第一届MWI主要面向东南亚，共有来自12个国家和地区的队伍参加。比赛在线上举行，投入规模有限，却获得了超出预期的关注，也吸引到赞助商参与。“我们发现已经有一套生态在市场里面存在了，基于这一次成功，我们在之后将它升级了。”吴健荣说。
第二年，赛事被搬到印尼的一家商场，共有两三千名观众来到现场，这让团队进一步确认，女子电竞有一定吸引力，拥有自己的观众和消费群体。吴健荣表示，团队通过初步验证看到了商业化的可能性，也看到了女子电竞生态能够做起来的可能性。
这很像一款互联网产品早期寻找产品市场匹配的过程：先用一场低成本赛事验证需求，再逐步升级内容、扩大区域覆盖，并建立稳定的用户获取和商业合作方式。
五年过去，MWI已经从以东南亚队伍为主的线上邀请赛，走向全球赛事体系。俱乐部的态度也在发生变化。
吴健荣观察到，三年前，进入国际赛的16支队伍中，真正长期经营女子分部的俱乐部只有四五家，到了最近两年，这一数字增长到了七八家。更多俱乐部开始保持阵容稳定，而不是打完一届比赛便解散队伍。
“现阶段的女子电竞生态，很难避免有些俱乐部可能是尝试的心态，不行就重新来，但确实看到了长远加入这个生态的俱乐部。”吴健荣说。
本届MWI冠军Team Vitality就是其中之一。这家欧洲电竞豪门五年前开始布局女子电竞，最初从PC游戏的女子队项目起步，随后又收购了来自印尼的决胜巅峰女子战队，这一战队帮助他们连续夺得了两届电竞世俱杯的MWI冠军。
在Team Vitality国际事务首席官丹尼·恩格斯（Danny Engels）看来，女子电竞本来就是社区的一部分，因为有很多女性玩家在玩游戏，如果希望电竞继续增长，就不能让一半玩家永远停留在观众的位置。
女性玩家不断扩大的基本盘，是厂商愿意继续投入的重要前提。
根据中国互联网络信息中心（CNNIC）2025年发布的统计，中国女性网络游戏用户已达到3.41亿，占全体用户比例的48%，较2024年底提升了3.1个百分点。在人数上，女性已经接近占据游戏用户的一半。
就在6月，英雄电竞联合市场研究机构发布的《电竞世代：人群画像与消费驱动力》白皮书也显示，电竞受众正在迅速多元化。电竞观众的性别比例已经从2021年的男性80%、女性20%，变化至2026年的男性68%、女性32%。在部分游戏与电竞的关键市场内，女性玩家与观众的参与度在不断上升。
从更大的市场背景看，游戏厂商也比几年前更需要寻找新的人群和新场景。
荷兰游戏市场研究机构Newzoo预计，2025年全球游戏市场收入为1888亿美元，同比增长3.4%；全球玩家数量达到36亿，同比增长4.4%。游戏市场仍在扩张，但高速增长时代已经结束。如何争夺存量玩家的时间、付费和社区忠诚度，成为厂商更现实的课题。
因此，女子电竞的价值不只在赛事本身。一方面，它可以为女性玩家提供身份认同和职业榜样，增强用户与游戏之间的连接，同时，电竞赛事也可以成为新市场的内容入口，带动直播观看、社交讨论、俱乐部社区和品牌合作。
是个好生意吗
用户需求存在，但商业模式成立了吗？一场女子赛事所需的场馆、转播和制作成本并不低，但它的门票、赞助和奖金收入，短期内又很难与主流男子赛事相比。这也是过去不少女子电竞赛事难以长期举办的根本原因。
“从一开始设计女子生态的时候，我们就是朝着能不能自循环的方向去打造。”吴健荣说，沐瞳选择的解决方式是“共投”。
厂商不独自承担全部成本，而是与不同市场的合作伙伴共同建设。当地合作方负责运营社区、承办赛事，沐瞳则提供赛事体系、品牌和全球舞台，把分散在不同国家的女子赛事连接起来。
在这套模式下，合作方获得了进入决胜巅峰电竞生态的机会，厂商则不必在每一个市场都重新搭建完整团队。经过几年探索，吴健荣对第一财经表示，MWI是一个已经能够收支平衡的项目。
这或许是女子电竞走向长期化的第一道门槛。对处于成长期的赛事而言，可以通过赞助、合作运营和生态资源交换覆盖成本，它才真正拥有长期存在的基础。
那俱乐部呢？账本更复杂。在关于投资回报方面，恩格斯没有回避的一点是，东南亚当地市场还难以产生足够高的商业价值，让俱乐部在当地找到符合预期的赞助商。同时，比赛的大部分奖金他们会留给选手。
但恩格斯提到，这支女子战队在商业上很大的价值是，帮助Team Vitality在俱乐部冠军排名上往上走。在电竞世俱杯的俱乐部体系中，不同项目的成绩会转化为俱乐部积分，并最终影响俱乐部总排名和奖金。
恩格斯对记者表示，如果女子战队贡献的积分帮助Team Vitality在俱乐部冠军榜上提升一位，最终可能造成100万至200万美元的奖金差距。在这套算法里，女子战队即使暂时无法靠赞助独立赚钱，也可以通过赛事积分、冠军奖金等等，为整个俱乐部创造综合价值。
厂商实现了赛事收支平衡，而俱乐部通过积分体系获得间接收益，从这个意义上来看，女子电竞产业链的商业循环已经初现轮廓。
但作为一个成长期的赛事生态，仍有许多问题需要解决。
李政霖就告诉第一财经，可供女性选手证明自己的比赛仍然太少。例如，对SAETA选手而言，MWI是每年奖金最高的比赛，也是决定俱乐部和选手职业价值的核心舞台。与之相比，其他赛事的奖金体量可能相差四五倍。
这意味着，这一支队伍可能用一年时间准备一场比赛。如果在关键比赛中失利，过去一年的训练就很难获得足够的商业回报，只能等待下一个赛季。
李政霖形容目前的情况是，“千军万马过独木桥”。她希望市场可以出现更多比赛，或者至少提供更多能让女性选手展示自己的机会。
赛事的不足，也会直接影响职业选手的进入意愿。李政霖告诉记者，不少女子职业选手每天训练14至16个小时，一周只休息一天，几乎全年保持同样的强度。但女子电竞选手的平均收入，可能还不如普通城市白领。
当训练投入和职业回报不成比例，女子电竞就很难形成规模足够大的职业人才池。而选手池不够大，又会反过来限制赛事的竞技水平和观赏性，最终影响观众、赞助商和商业收入。
在恩格斯看来，顶尖电竞选手本来就是玩家中的极少数。当女性参与竞技游戏、接受系统训练并进入职业体系的人数远少于男性时，行业自然更难持续筛选出足够多的顶尖人才。
“如果没有足够多的女性在玩，就很难不断找到《英雄联盟》里的Faker或者《反恐精英》里的天才少年。”恩格斯说。
他认为，今天人们看到的男女竞技实力差距，至少有一部分来自机会、数量和职业路径的差距。而这也是俱乐部坚持投入女子电竞的另一个理由：只有让更多女性看到明确的职业出口，才会有更多人愿意进入选手池，并推动生态。
这条循环比搭建一场比赛困难得多，也需要更长时间。但至少，女子电竞已经走出了最初的试验场，开始拥有自己的观众和商业价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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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晓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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